নব্বই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মায়ের কথা শোনো
姜善的歌声响起之后，那道原本要猛撞过来的黑影，竟迟迟没有动作，仿佛整段画面被骤然按下了停顿。见状，姜善索性唱得更起劲了。
“蓝蓝的天……小白船呀！”
姜善猜想，这首歌大概是那个“女儿”生前最熟悉的旋律之一。也许她自幼便常常听见，也许是在成长的岁月里，总有人轻声哼唱给她听。
无论如何，这首歌此刻确实救了姜善一命。
“小呀小白船……”姜善一边唱，一边试着扯了扯被黑色细丝牵住的脚。那道女儿的影子毫无反应。
可这根黑色细丝她既甩不掉，难道真要在这里一直唱到天荒地老？
姜善一面唱着，一面飞快地在脑中苦苦思索。为什么这黑色细丝会从女儿身上长出来？这简直就像她和女儿是共生一体。如果这些影子就是被完全侵蚀的人类，那么那些侵蚀他们的黑色物质——姜善脑海里仿佛一下子串起了线。她曾两次接触过那种黑色物质，只觉得它轻得几乎没有分量，真的像尘埃一般。而缠在她腿上的这根细丝，她一路抓着爬来时，也同样觉得触感极轻。难道说，这黑色细丝就是那种黑色物质演化而成？
所以，这不只是女儿的“武器”，而已然是女儿身体的一部分。
也就是说，姜善想要解开它、斩断它，根本不可能做到。
“妈妈？”耳麦里传来一个有些僵硬、带着电子混响的声音。
姜善口中的歌却一刻也没有停。尽管心中早已惊涛骇浪，她仍旧唱得稳稳当当——该高的地方高，该低的地方低，半点不含糊。
看来这首歌，确实是她的妈妈常常唱给她听的，所以才会在女儿影子的记忆里占据那样牢固的位置。
只见一直没有撞上来的那道影子，缓缓把头靠了过来，像是依偎一般，轻轻贴在姜善胸前。姜善只觉得胸口仿佛压着一团空气，可那空气已不再带着阻力，而是柔软的、温顺地偎在她胸前。
姜善的胸口起伏不由自主地加重了。任谁在这种情形下，恐怕都得抖上一抖。刚才还差点要了她命的小影子，这会儿却乖顺得像只小猫，姜善几乎已被彻底认作了“妈妈”。
姜善完美的音调里，忽然破了两个音。她脑子飞快运转起来：童谣通常都是在什么时候唱的？
睡觉的时候。
这极有可能，就是妈妈每天哄女儿入睡的歌。
而此刻趴在胸口、安安静静的小影子……似乎也在印证着某些事情。
所以，它这是要“睡”了？
影子当然不会真的睡觉，但它的行为模式却会保留下来。
姜善心里顿时又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。她故意将歌声越唱越低，先试探胸前这小影子人的反应。
小影子人依旧乖乖地，没有丝毫动作。
姜善的胆子顿时大了些。随着这一遍歌声结束，她拖长了尾音，最后，停了下来。
姜善一动不动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胸前的小影子人呢喃了一声：“妈妈……”
姜善喉头轻轻一滚，演戏演全套，索性再赌一把：“乖。该睡了。”
耳麦里随即传来一声像是“唔——”的轻哼，像极了小孩子睡前撒娇的鼻音。
就在这时，姜善感到缠在自己两条手臂上的力道，消失了。
既然戏都演到这一步了，自然得有个收尾。姜善鼓起勇气，张开双臂，慢慢回抱住了胸前这个小影子人。
此刻，小影子人全身都像是浸在柔软的空气里，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，姜善甚至能轻轻将“她”抱起来。
与此同时，姜善的心脏仍在狂跳，可她还是极其克制地控制着双臂间的力道，仿佛真的在温柔抱着一个大号的婴孩。好在那全然松懈下来的小影子人似乎真没什么重量，姜善轻轻将它放平，还把它的后脑勺枕在叠起的书本上。
整个过程里，小影子人都没有动。姜善望着她那仿佛墨汁勾勒出来的五官，看到那双黑洞般的眼睛位置，隐约覆着一层薄薄的“眼皮”，只差最后一道线便要彻底合拢。
“放开妈妈。”姜善说出了最后一句铺垫的话。
她感觉到脚上的那道黑色细丝，越来越松，最后似乎还带着些不舍，缓缓断开了。
那条细丝缩回到小影子人的身体里，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。
姜善望着陷入“沉睡”的小影子人，缓缓向后退了一步，又一步。她屏住呼吸，一点一点地、悄无声息地退得越来越远。直到连她的视线都几乎再也看不清那道人形小影子，她才像忽然上足了发条一般，猛地转身，拔腿就跑。
姜善在黑暗的书架间狂奔，却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，像一只安静而迅猛的猫。她的方向也并未乱，她目标明确地朝着中庭奔去——那里是先前那道人形影子带她顺势下楼的地方。
两父女最后动手的地方也在那附近，姜善想尽快找到那个被打败的父亲。方才收音机里响起的童谣，显然也是父亲的手笔。至少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图书馆里，父亲应当是相对可靠的一方。
果然，无论是人还是任何生命，只要肯守规矩、讲规矩，便总让人觉得格外可靠。
在人类社会里，不守规则的疯子，通常只有两个地方可去：一个是被关进监狱里，一个是被关进精神病院里。
……
收音机里又传来细微的滋滋声，像是在为姜善指明方向。
姜善立刻把收音机掏出来，站在黑暗中央喘息，随即将它依次朝着四个方向转去。
转到东方时，滋滋声明显大了起来。
找到了！姜善立刻朝着指引的方向冲去。穿过一排又一排无尽延伸的书架后，姜善猛地刹住脚步，看到前方一个斜角的角落里，似乎有个瘫坐在那里的“人”。
姜善放慢脚步靠过去，与此同时，收音机里的声音也停了下来，更像是人在极度微弱时拼尽全力发出的动静。
那道人形影子呈现出人类瘫坐在地上的姿势，头无力地耷拉着，长长的手臂也垂在身旁，像一条失去生命的黑蛇。
姜善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。“影子先生？”她靠近之后，看清了那人形影子“熟悉”的五官，竟一时间百感交集。
可那人形影子一动不动，依旧散发着死气沉沉的气息，甚至连垂下的“头”都没能抬起。
姜善原以为，这种已经化作影子的生物，应该不至于再“死”一次。可她望着眼前这一摊“人影”，却从心底泛起一阵发冷的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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