১৪৪ দৃঢ়চেতা
洪武二十一年的榜眼,卓敬自认为自己还是颇有些才华的,心中也确实怀揣着宏图大志。
在许多人眼中,如今的卓敬前途无量。这不仅因为他聪慧绝顶、博学多才,更因为他思虑深远、为人正直,从不向权势低头。
然而,卓敬也有着自己的隐忧。他勉强算得上是皇太孙的心腹班底,且在其中也称得上是佼佼者之一。但即便在皇太孙身侧,卓敬也不敢过分自负,因为有些同僚看起来似乎比他更受皇太孙的重用。
茹瑺自不必说,昔日的太孙伴读,本身就聪颖好学、勤勉奉公、谨言慎行。练子宁以文学闻名于世,如今更是太孙侧妃的生父,身份自然水涨船高。至于黄子澄,同样是学识渊博之辈,在士林之中享有很高的声望。
皇太孙麾下可谓群英荟萃,卓敬深知自己虽占得先机,但想要真正脱颖而出绝非易事。即便他如今贵为户部郎中,已是正五品官员,随时可能再获提拔,到时候便有资格参加早朝,但也容不得半点懈怠。
接到太孙的教令,卓敬不敢有丝毫怠慢,当即匆匆赶往文华殿。至于同僚们那些带着羡慕嫉妒的眼神,卓敬早已习以为常——谁让他身为太孙班底呢,自然能获得更多青睐与机遇。
王承恩通禀过后,朱雄英只是微微颔首。这并非故意拿捏,而是因为朱雄英当时正专注于御览奏折,一时间无暇顾及卓敬。走进文华殿的卓敬十分知趣地恭敬侍立一旁,这也是身为臣子应有的态度。
朱雄英放下奏折,抬眼看向卓敬,开口问道:“惟恭,依你之见,锦衣卫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?”
卓敬连忙躬身答道:“回殿下,锦衣卫掌管直驾侍卫与巡查缉捕,屡立奇功。然而如今锦衣卫权势过重,兼理刑狱,手握巡察缉捕之权。殿下,锦衣卫虽为天子亲军,却多有凌辱、虐待囚徒之举,甚至罗织罪名、制造冤案!”
朱雄英微微点头,随即追问:“这么说来,惟恭的意思是让本宫废除了锦衣卫?”
“殿下,锦衣卫万万不可废!”卓敬大惊失色,连忙进言道,“锦衣卫虽多有不法之举,但他们终究是天子亲军,担负着监督百姓与勋贵、搜集情报、策反敌将的重任,岂能因噎废食?”
朱雄英轻笑出声,继而说道:“只是这锦衣卫行事过于酷烈,本宫年少时曾去过诏狱,实在目不忍视。这样吧,你今日回去之后拟一道奏折,这锦衣卫也是时候好好整饬一番了。”
卓敬当即领命。弹劾锦衣卫这种事,他做起来毫无心理负担,因为锦衣卫平日里实在太过嚣张跋扈,满朝文武莫不畏惧三分。对付锦衣卫,于公于私都没有坏处。
然而,当卓敬退出了文华殿时,后背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层冷汗——他刚才险些酿成大错。
很显然,太孙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要整饬锦衣卫,这次召他前来,不过是让他当这个挑头之人。倘若刚才自己顺着话头说出废黜锦衣卫的话来,毫无疑问,他在太孙心中的分量定会一落千丈。太孙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主。
在皇太孙面前最好少耍那些小聪明,踏踏实实办事才是根本,皇太孙向来不喜欢满肚子心计的臣子。
至于卓敬心中作何感想,朱雄英其实并不十分在意。不过,他对卓敬刚才的表态倒还算满意。锦衣卫固然需要整饬,但若有人敢公然进言废除锦衣卫,朱雄英就要好好揣摩一下那人的险恶用心了。
继续在文华殿批阅公务,朱雄英时不时传召文武百官及六部堂官前来奏事,有些政务确实需要多听听前线官员的意见。
这些文武大臣对于面圣早已司空见惯。武英殿里的皇帝陛下会随时宣召他们,文华殿里的皇太孙下达教令也让他们倍感熟悉,毕竟这里以前的主人便是皇太子。
每次接到传旨,只需向传旨的太监打听清楚到底是皇帝召见还是太孙召见便可。百官们对此流程早已轻车熟路,这些年一直都是这般行事的。
朱端坐于文华殿内,翰林学士刘三吾、侍读张信、侍讲戴彝等人先后奉旨前来。
“臣等参见皇太孙殿下,殿下千秋。”
朱雄英神色平静地虚抬双手:“诸位爱卿免礼。王承恩,赐座。”
既是皇太孙赐座,自然免不了一番谢恩。不过这也只是例行公事,无人会真正放在心上,算不得什么天大的恩赐。
其实这几人刚踏入殿门时,心中便已隐约猜到了此行的目的。关于今年的会试,坊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,据说将由皇太孙殿下亲自担任主考官,这让不少儒生士子激动不已、满怀期待。
毕竟多年来,皇太孙不亲儒生、不尊孔孟的传闻不在少数。如今由皇太孙亲自主持科举,在某些人眼中,这正是皇太孙“改邪归正”、即将重用圣人门徒的强烈信号。
朱雄英自然无从得知这些人的内心戏,即便知道了,估计也只会嗤之以鼻。
儒家学术自然有其价值,抛开其思想早已深入这个民族的基因不谈,单是儒家诸多治国理念对封建皇权大有裨益这一点,朱雄英就不会将其彻底推翻,也从未想过去另起炉灶创立一门新学问。
他顶多只会对儒家稍加约束,绝不容许其一家独大,更不能让文官集团清一色出自儒门并结成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——那才是不符合朱雄英利益、不符合皇权利益的。
世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嫉恶如仇,不过是利益和立场的不同罢了。
朱雄英缓缓开口道:“奉陛下圣命,本宫将主持今科会试。诸位爱卿回去后拟定章程,将历次科举试题、中举进士籍贯等资料细细统计一番,呈交本宫。”
对于这番旨意,众臣自然没有任何异议,觉得完全合乎常规。唯一的不同之处,或许就在于朱雄英索要了历届进士的籍贯资料,但这并非什么难事,回去着手统计便是。
这可是千载难逢的伴驾办差之机,若是表现得好赢得了皇太孙的赏识,说不定便能平步青云、一飞冲天。眼下这几位翰林官,大多挂着清贵虚职,不仅没有实权,俸禄也算不上丰厚。
既然踏上了仕途,无论初衷是为了兼济天下、安邦定国,还是仅仅为了光宗耀祖、荣华富贵,总归是要力争上游的,否则又何必在朝堂上苦苦熬资历呢?
大明的俸禄向来不高,况且文官还是个高危职业,说不准哪天就会触怒龙颜人头落地,甚至连累全家共赴刑场。若没有一点奔头和期盼,谁愿顶着这般风险当官?
会试一事兹事体大,万万疏忽不得。如今天下太平,通过科举选拔人才依然是最重要、最稳妥的正途。
这绝非为了单纯笼络读书人,纯粹是因为当下的明朝极度缺乏各类基层官吏,官僚体系亟需注入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。
这些饱读圣贤书的儒生虽未必个个都是经世致用之才,但在识字率极低的年代,只要稍加栽培,便大有望成为造福一方的地方官;若其中真有才华横溢、潜力深厚者,未尝不能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。
至于开办新式学堂之类的念头,朱雄英确实曾经琢磨过,但他也深知此事在眼下极其不切实际。
且不说创办新式学校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看到成效,单是底层百姓尚未完全解决温饱问题,谈办学简直就是天方夜谭,到头来不过是变相为豪绅地主做了嫁衣。
依目前的生产力水平,科举取士仍需仰仗圣人门徒。朱雄英虽会对儒家势力加以限制,却从未动过彻底推翻或废弃的心思。
别说他现在还只是皇太孙,哪怕贵为九五之尊,也无法一蹴而就地做到这一步。
朱雄英心情颇佳,今日的朝政杂务总算料理停当。比起以往,他如今需要操心的事情堆积如山,这也让他愈发深刻地体会到未雨绸缪的重要性。
老朱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,对旁人更是充满了戒备与不信任。自从废除丞相制度后,老朱便将大权独揽,皇权高度集中。
这对巩固皇权而言固然是一件好事,但随之而来的便是皇帝日渐繁重的恐怖工作量。若不仿效后世组建内阁之类的机构分担压力,日复一日被铺天盖地的政务死死缠身,绝非朱雄英所愿。
踱着步子慢悠悠地散步活络筋骨,坚持强身健体是朱雄英自幼雷打不动的习惯。尽管这与当下世人的养生理念格格不入,但他坚信生命在于运动,必要的锻炼至关重要。
“英儿,爷爷给你看个好东西。”老朱兴致勃勃地走来,将一份奏折递到朱雄英手中,“这是咱命人编纂的《寰宇通衢》,这便是咱大明的万里江山呐!”
这仅仅是初稿。老朱鉴于舆地辽阔不可无书记载,特命翰林儒臣将天下各地的道里里程汇编成册。如今,大明的主要交通要道以及边陲要塞的地理数据已大致统计完毕。
朱雄英同样看得津津有味。这可是一个真正的大一统王朝,他有充分的理由坚信,大明的疆域日后只会越来越辽阔!
“皇爷爷,咱的大明还不够大!”朱雄英眉开眼笑地对老朱说道,“如今天下国富民强,府库之中粮食充盈,兵械军马充足,更有百战精兵枕戈待旦。皇爷爷且拭目以待,孙儿日后定要替大明开疆拓土,让皇爷爷的丰功伟绩更加熠熠生辉!”
老朱闻言开怀大笑,乐得合不拢嘴,自己的亲孙子果然胸怀大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