১৪০ আগের মতোই
老朱抱着重孙,内心总算得到了一丝小小的慰藉,似乎稍稍走出了丧子的悲痛之中。
“垠儿,叫爷爷。”老朱抱着小小的朱文垠,眉开眼笑地说道,“你叫爷爷,爷爷就给你糖吃。”
正在批阅奏折的朱雄英笑了笑,说道:“皇爷爷,垠儿可没有我当年那般聪慧早熟。”
老朱抬起头瞥了朱雄英一眼,眼神中带着几分嫌弃。由此可见,爱有时是真的会转移的。朱雄英以前觉得在老朱心里,大朱永远排在第一位,而他虽然算不上自恋,但也稳居第二位。
可现在呢?朱雄英觉得,自己第二位的位置恐怕难保了,因为某个胖乎乎的小家伙明显更受宠爱。
朱雄英一边批阅着奏折,一边开口道:“皇爷爷,上次我们商议的那件事,我觉得完全可行。文官就不用多说了,这些读书人一茬接一茬,天生就喜欢抱团取暖。勋贵阶层如果不加以扶持,说不定过上几十年,文官的势力就要尾大不掉、独揽大权了。”
老朱微微颔首,赞同道:“武官的子弟同样也该苦练骑射功夫,你看看这天下才太平了多少年?如今应天府里的那些纨绔子弟、膏粱少年,全都是勋贵人家的后代。我在琢磨着,要不皇家子弟也必须在四书五经或者骑射之中选一样刻苦练习。”
朱雄英听了,立刻干笑了一声,随即忍不住小声挣扎道:“那我的许多皇叔恐怕连亲王都没法封了。”
老朱冷哼一声,他这话指的正是朱允熥,文不成武不就。若论如今应天府里最大的纨绔,非朱允###属。不过还算令人欣慰的是,在守孝期间他倒也没有惹出什么太大的乱子。
朱雄英接着说道:“武官子弟若是连马都骑不好、弓都拉不开,那就不要承袭父辈的官职了,扬州卫那档子事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!”
这场风波的导火索正是扬州卫指挥使单寿承袭了他父亲的职务,奉命率兵前往泰州捕拿盗贼。结果可倒好,当双方真正遭遇时,他不仅吓得胆怯逃跑,而且还带着手下夺路狂奔,这一仗可以说是输得一败涂地,惨不忍睹。
这可是正三品的官职啊,作为卫所中级别最高的军事长官,堪称大明军方的重要骨干。然而结果呢?这样一个本该统领将近六千人的大将,在遇到贼寇时竟然闻风而逃,完全就是虎父犬子的典型。
朱雄英继续说道:“如果武官子弟不能骑马射箭,就休想承袭官职,直接革除资格。至于扬州卫那个家伙,必须严惩!”
老朱沉声说道:“年龄以二十岁为界限,如果年纪太小或者长辈是为国战死沙场,朝廷自然应当优厚抚恤。可要是到了二十岁还是胸无点墨、一无是处,我们也就当作是行善积德了。真让这些纨绔子弟上了真正的沙场,也只不过是白白送命罢了。”
正当两人一边逗弄着孩子一边闲聊时,徐妙清走进了乾清宫:“皇爷爷、殿下,可以用膳了。”
老朱笑着点了点头,对徐妙清说道:“清儿啊,我看你平日里好像从不佩戴珠宝首饰。我让人为你打造一套头面首饰,要是看不上眼,就自己去内库里挑选一些,前些日子刚从南洋运回来不少上好的珠宝呢。”
徐妙清连忙躬身答道:“皇爷爷,孙媳妇用不上那些珍贵物件,再者说,殿下平日里也不喜欢这些奢华之物。”
“那小子比我还要古板顽固,这是我赏赐给你的,量他也不敢多说什么。”老朱一锤定音地说道,“你为我们老朱家开枝散叶、延续血脉,本就该享有应得的体面与尊荣。”
徐妙清见状,连忙跪倒在地,恭敬地说道:“孙媳妇身为皇家妇人,为皇家延续子嗣本来就是分内之事,当不起如此重赏。”
对于徐妙清的态度,老朱感到十分满意。对于自家人,老朱向来出手阔绰、极其大方。然而,这样的大方也是建立在徐妙清知书达理、态度恭顺的基础上的,这显然更为重要。
朱文垠可是一点面子都不给,一见到母亲就挣扎着要抱抱。在迟迟没有得到回应后,小家伙便开始放声大哭起来。这小子真是一点都不给太爷爷面子,为了以后的皇太子之位,难道不应该好好讨好一下吗……
实在没办法,谁让自家儿子又不是穿越者,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,小家伙纯真得很,一切全凭本能。
老朱也没有为难徐妙清,笑着把朱文垠交还给了朱雄英。而朱雄英则笑着把这个胖乎乎的小家伙递到了徐妙清怀里。
“你先带他去偏殿吧,过一会儿再过来用膳。”朱雄英轻轻拍了拍朱文垠的小屁股,柔声说道,“这小东西,也该到睡觉的时候了。”
目送着徐妙清抱着孩子离开,老朱这才压低声音问道:“这孩子一直都是清儿亲自哺乳喂养的吗?”
“身边跟着两个奶妈呢,不过我和清儿都觉得还是自己的孩子自己喂养更放心一些。”朱雄英笑着答道,“现在倒好,垠儿这孩子天天就粘着我和他娘。多抱抱嘛,孩子自然就亲近了。”
老朱心里一动,半真半假地说道:“英儿啊,我记得你以前说过,等你有了嫡嗣,是要交给我亲自教养的。”
朱雄英一听,立刻开始装傻充愣起来。当年自己年少不懂事,净满嘴跑火车了,如今这牛皮吹出去了,现在可怎么圆回来啊。
见朱雄英顾左右而言他、装疯卖傻,老朱没好气地敲了敲桌子:“英儿,我琢磨着自己这把年纪也确实不小了,这两年还能再……”
“皇爷爷,您得先教会我才行啊!”敢在这个时候打断老朱的话,放眼整个大明朝,恐怕也就只有朱雄英敢这么干了,“要是把孙儿教出来了,皇爷爷您到时候再去教垠儿不迟。他现在连奶都还没断呢,皇爷爷您跟他说那些大道理,他也听不懂啊。”
老朱既感到气恼又觉得好笑,不过细细一想,也觉得这番话确实在理,自己目前确实不太适合去教导那么小的曾孙。
然而不知想到了什么,老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,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:“我恐怕是等不到垠儿长大、能学习朝政的那一天了。等我两腿一蹬两眼一闭归天之后,你得把我的遗体安葬在孝陵。你爹娘都在那边安息,你皇祖母也在那边,我以后也是要去那里的。”
朱雄英语气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,态度极其明确:“皇爷爷,孙儿以前就跟您说过,到时候我也要葬在您身边。一家人整整齐齐地聚在一起。等我登基继位之后,立刻就着手修建皇陵。要不,皇爷爷您的陵墓先别修了,反正也已经修建了二十多年,干脆先紧着给孙儿修陵吧。”
修建皇陵在皇家并非什么大忌讳的话题,因为按照常理,历代皇帝往往刚一登基继位便开始着手修建自己的陵寝。
老朱听了这话,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,随即摆手道:“我的陵墓已经差不多快要完工了,最后这两年放缓进度就是了。你的陵墓可千万别现在就修,这不吉利。要是真想以后长长久久地陪在我身边,回头我让人帮你仔细挑选一块风水宝地。”
朱雄英重重地点了点头,立刻接着说道:“到时候皇爷爷和皇祖母的陵寝一定要修得高一些,从那儿能一眼看到孙儿的陵墓。不过咱们可说好了,到时候距离可别靠得太近,孙儿以后长大了,也是要娶妻生子、建立家室的。”
老朱故意装出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,哼了一声道:“你小子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,以前恨不得天天黏在我跟前。现在倒好,娶了媳妇有了家室,就想着离我这个老头子远远的了?!也罢也罢,回头我让人去四处看一看,只要能让我一眼看到你和你爹标儿,也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这番话听着着实让人感到有些心酸。事实上,老朱是个极其看重骨肉亲情的人。然而在他漫长的人生岁月中,生命中最倚重的至亲却先后离他而去。或许在这个世上,如今老朱最放心不下的,除了眼前这个聪慧的小朱之外,就是他亲手打下来的这片万里江山了。
祖孙俩一边端起酒杯抿着小酒,一边品尝着精致的菜肴,轻松惬意地闲聊着。等到徐妙清把朱文垠哄睡着后,也来到了殿内。只不过在老朱这个封建礼教极严的老古板面前,徐妙清向来不敢有丝毫的马虎大意。
虽说在整座皇宫里,确实没有人敢轻易给徐妙清立规矩、摆脸色,但此刻面对老朱,徐妙清始终自觉地恪守着为人孙媳的本分。就拿眼下这顿膳食的安排来说,必然是她亲自过问、细心打理的;现在宴席散了收拾碗筷这种琐事,也全都是由她亲自动手操办。
“皇爷爷,孙儿准备过一段时间就正式下令废止铜钱的使用。”朱雄英放下筷子,笑着开口道,“市面上流通的银子已经足够丰富,大明宝钞也完全能够正常使用。铜钱就没必要再留着了,铸造铜钱本身既耗费时间又耗费人力,再者说了,如今大明厉兵秣马、急需发展火器,这些都需要耗费大量的铜。”
老朱听完,仔细思量了一番,点头说道:“行,这件事完全可行。朝廷发行宝钞,原本就是为了与铜钱并行流通、以便百姓日常交易。我回头下一道圣旨,这件事难免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,得罪人就得罪人了。只要市面上有金子、银子和宝钞流通就足够了,铜钱确实可以彻底废除了。”
老朱接着说道:“你前两年在北方大力推广种植棉花,这确实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。我接下来也准备下一道谕旨,劝导百姓充分利用田间地头的空闲土地去栽种桑树、枣树和木棉。朝廷库房里的粮食如今已经十分充足,百姓们多种些棉花,不仅冬天御寒有了着落,还能舒舒服服地做身新衣裳。现在海内升平、天下太平,我还打算在京城多修建几座气派的酒楼,专门用来接待四方来客与各国宾旅。”
这些官方酒楼的性质自然不一般,显然带有浓厚的外交属性,朱雄英对此觉得没有任何问题。
朱雄英继续和老朱探讨着治国理政的各项方针。如今的大明国力强盛,粮食储备极为充盈,但这并不意味着就可以高枕无忧了,许多事情必须要做到居安思危、未雨绸缪。
因此,老朱和朱雄英很快便达成共识:大规模兴修水利工程绝对是当务之急、非常有必要的。虽然目前风调雨顺、年景不错,可谁也无法打包票老天爷什么时候会降下旱涝等自然灾害。兴修水利不仅能保障农业稳产,最起码能让老百姓在遭遇自然灾害时多一分抵御风险的资本。
手头现成的苦力劳动力本就不少,那些被判刑的劳改犯也正该派上用场。对于这种既能推动国家基建、又能节省大量廉价人力成本的做法,朱雄英用起来一向是得心应手。
虽然如今天下太平、国富民强,但治国理政之人又怎能轻易满足于眼前的成就?大明虽然已经足够强大,但还可以变得更加强大,前方依然有着广阔的发展空间,这个国家完全有能力走向更加辉煌的巅峰。
既然怀揣着这样宏伟的理想与抱负,自然就意味着所有人绝不能裹足不前、固步自封,大家必须继续砥砺前行。作为开国皇帝的老朱,以及身储君之位的皇太孙朱雄英,他们必须起好带头表率作用,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沉溺于安逸享乐之中。
从表面上看,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,依旧是老朱带着小朱批阅如山的奏折,在日常政务中潜心学习治国之道,日子仿佛波澜不惊。
然而许多心里明镜似的人都清楚,局势绝不可能真的毫无波澜,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,实则暗流汹涌,而这也是权力交替时期极其正常的现象。
说到底,这一切的根源还是因为大朱的过早离世,导致老朱必须为小朱提前搭建好稳固的桥梁、铺平未来的道路。这些至关重要的筹备工作自然需要妥善处理、滴水不漏,绝对容不得半点马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