ঊননবিংশ পর্ব
又过了半日,那具躯体渐渐逼近岸边,终于被浪涛推上沙滩。大海之上,白云之下,几只凶猛巨鸟正循着血腥气味前来觅食。其中一只首领般的巨鸟,身躯如山,双翼展开,竟有惊人的广阔,见了那具躯体,立时欢叫几声,俯冲而下。它那巨喙闪烁着森冷的白光,令人心胆俱寒。鸟身如箭,鸟喙如镞,直取那躯体而来。
只听一声震天巨响,那具躯体竟四分五裂!
若有旁人在此,定要骇得魂飞魄散。那鱼龙之躯的坚硬,原本远胜金石,然而在这巨鸟一击之下,竟如豆腐般崩裂落地。高空之上,其余飞鸟尽数扑下,不过半日工夫,原本如小山一般的鱼龙尸身,便只剩骨屑与血痕!
还有几只鸟也来啄食残余的躯体,可只啄了几下,便无功而返。原来那躯体坚硬至极,连它们那些喙如剑的巨鸟也无力撼动。那首领般的巨鸟绕着残躯盘旋了几圈,忽然振翅飞起数千丈高,而后鸟首平直如剑,向那躯体猛击而下。它搅动四周天地元力,霎时卷起一股巨大的黑色飓风,呼啸作响,狂卷而来。残躯四周石沙乱飞,宛如败叶衰草,唯独那具躯体纹丝不动。
轰!
紧接着,又是一声凄厉惨叫,响彻四野。那巨鸟的喙猛然撞上躯体,随即四裂崩散,鲜血淋漓!巨鸟展开双翼,仓皇飞逃,其余飞鸟见状大骇,也纷纷振翅而起,紧随首领而去。天际鸟鸣凄厉不绝,越飞越远,声音也渐渐微弱,直至最后袅袅散尽,几不可闻。
一声痛苦的呻吟响起,那具躯体的手指却微微张开,开始颤动,四肢也缓缓发抖,起初轻得几乎看不出来。随后胸口微微起伏,双目也慢慢睁开。那神情迷茫至极,仿佛不知身在何处,又像是困惑不解,分不清眼前究竟是何情景。忽然之间,神智一动:
我死了么?我如今在何处?莫非是在阴曹地府?可为何晴空万里?难道我还未死?
咦,这口中之水咸味如此之重,莫非是海水?
对了!若是海水,那么此地必仍在海中!那我定然还活着!
啊!我没死!我没死啊!哈哈哈!咳咳咳……
不足还未说出几句话,便被海水呛入喉中,咳得喘不过气来。
他身子动弹不得,仿佛全身都已散了架,凝不出半分力气。只是躺在那巨鸟撞出的沙坑里,坑中海水半深,没过他半身,唯有头颅半枕在沙上,微微露在水面之外。
此后数日,前来觅食的海鸟频频来袭,久久不散。不足四肢无力,唯有双目炯炯,直直望着天空。上方白云舒卷,悠悠而过;清晨朝霞殷殷,黄昏火烧般的云彩半染青天,朝晖夕阴,气象万千。还有飞鸟自头顶掠过,直入云端,鱼鳖则在下方悠然畅游,绕着身侧而行。不足虽经历死境,然从死里逃生之后,心境却在此刻蓦然苏醒。先前他心神昏昧,不识本心,不知前路何在,也不知自己究竟求的是什么。此时却仿佛幡然省悟,想到世事莫测,人生无奈,尽皆如白驹过隙、浮云转瞬。修心养性,本当如此,不可只凭生死去衡量其意义。生命之道,应当细察万事因果,慎思万物神妙,追逐大道之本、至理之源,直至抵达法则之极致。如此,方不负此生之趣,才是生之真理。其余种种,不过过眼烟云,不能以人生极致视之,只该常念于心,等闲看待。所谓艰难险阻、生老病死,不过人生百态罢了。
不足思及于此,心境忽然大开,竟如无波之水,平静无澜,如无风之木,静定安然,唯有勃勃生机在体内滚滚流淌。
嫦儿又寻了数日,连本体也冒险外出,只是不敢将神域外放太过,以免引动那飞升大劫。然而本体之能,便是只放出三分,已足以惊世骇俗。此刻她神域所笼之处,万物之音尽皆入耳。
咦,似乎有一股气息很熟悉!啊呀,是不足哥哥!是不足哥哥!
嫦儿喜极而泣,泪水止不住地落下,急忙收敛心神,仔细感知。
果然是不足哥哥!只是气息太过微弱,定是受伤极重!
嫦儿借体冲天而起,向着所感知的方向飞去;而她的本体已悄然立在不足身旁,泪落不止。嫦儿暗中施展秘法仙技,使不足沉沉睡去,随后将他摄入这座海岛较高处的一处岩洞中,为他穿上衣服,在旁燃起篝火,又从法袋中取出几粒丹药,小心喂他服下。不到半日,她借来的身体也赶到了。嫦儿便又隐去本体,化作金嫦儿的模样,静静守候他苏醒。又过了半日,不足才轻轻叹息一声,睁开双眼。
一张美得不可方物的俏脸正望着他,笑意盈盈之中,还挂着晶莹的泪珠。
嫦儿,你怎么寻到这里来了?
不足哥哥,你受苦了……
话未说完,泪水已如断线般滚落。
没事了,嫦儿,别怕。
不足哥哥,先别乱动。服过丹药后,要慢慢化开才好。
嫦儿扶着不足坐起。不足缓缓闭上双目,双手掐诀,默念法诀,静静炼化所服丹药之力。两个时辰后,他收功停息,虽然气力依旧虚弱,不能动弹,精神却已恢复了大半。
嫦儿,这里偏僻,又在海中,四下无从指引,你是怎么寻到我的?
不足哥哥,还不是因为你!你去了什么锻体之地,也不告诉我!我四处找你都找不见,便下海来寻,已过了数月了。
哦,嫦儿,我……
不足心中忽然一痛,叹了口气,又道:
嫦儿,莫再掉泪了,我这不是还好好的么。只是……咦!法体!法体!嫦儿,你的法体成了!这真是太好了!哈哈哈!
不足开心地大笑起来。嫦儿也笑吟吟地道:
不足哥哥,只要你没事,便是嫦儿一生无成,又有何妨!
傻丫头,说什么话!你的修为大进,连我也高兴得很。
不足哥哥,我已经能御风飞腾了呢!
太好了!这样行动无阻,日后若遇险,逃命也快得多。
不足哥哥,怎么尽说这些丧气话!咱们两个快快修好法术,再也不要受别人欺辱!
嗯,嫦儿,说得对!我们当勤修道术仙法!你这么快便修成,由此可见你的修行潜质极佳!只是做事太过惫懒,这可要不得!从今往后,我要督促你的修行,再不可马马虎虎应付了事!
不足哥哥,嫦儿哪里马虎了!你总是这样盯着我,我哪还有时间马虎呢!
哈哈哈!就该如此!你的修炼之法,定有我可借鉴之处,说吧!
是,不足哥哥。你可知易修门有小法阵可助门下修行?
是,我知道!
我那师尊太一女真人,正巧是阵法殿长老。我在殿中当值时,将几块巨能晶石投入法体之阵中,催动此阵,不知不觉间,元神竟凝实如水,并与锻体相合,成就了法体!
哈哈哈,吉人自有天相!
哪有什么天相!我还私自开启了法阵,被罚面壁思过呢!结果错过了你去锻体之地的时机,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了!
嫦儿说到这里,眼圈一红,又是泫然欲泣。
嗯,这个……嫦儿,你如今法体已成,便帮我打开爷爷留下的法袋吧。里面有我爷爷遗下的物件,还有许多丹药等物,对我们大有益处。
是,不足哥哥。法袋便在我身上,东西我可是片刻也不敢离身。只是你的身体还需几日恢复,等养好了伤再打开法袋也不迟。再说了,你还没告诉嫦儿这次大难的经过呢!
嗯。
不足低声应道,一边说着,一边缓缓眯上眼,运气修行。
后来,两人在这小岩洞中静修了数日。不足也将自己如何被叶问天师尊急急召去,如何前往锻体之地,如何锻体,如何被隐身之人围杀,如何引爆法阵,如何侥幸逃得性命,一一细细说与嫦儿听,只是将那些千般险危隐去不提。然而,嫦儿又岂是寻常人,怎会不知其中凶险!听罢之后,后怕不已,遂暗暗立下决心:此后无论如何,也要护得不足哥哥周全,否则岂配得上这方世界修道第一之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