নব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

Almofada de Caixa de Espada Yan Yan Fuka 5066শব্দ 2026-08-04 02:50:33

众所周知,每一位捉妖师都有各自不同的禁忌。

卜卦之事,本就玄之又玄,在卦象应验之前,谁也无法断定这卦会应得如何。因此,卜师们最忌讳、最深恶痛绝的一个问题,便是“你的卦准不准”。

偏偏谢晏兮就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。

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元勘立时闭了嘴,程祈年欲言又止,与元勘不经意间对视一眼,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难以言说的表情。不仅难以言说,元勘甚至不敢出声。而且,也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,他师兄今日似乎格外针对这位浑身笼罩在黑衣之中的……姑娘。

嗯?姑娘。

元勘的目光后知后觉地落了回去。居然是一位姑娘。

彼时在道观里,谢晏兮因拥有一副过于出众的容貌与卓绝的战力,引得其他道场的师姐师妹们频频探望,却个个铩羽而归。元勘太清楚了,他师兄这人看似光风霁月、温柔有礼,实则散漫又毒舌,甚至有些目中无人。除却对平妖之事还算上心外,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趣。至少元勘从未见过他多看谁一眼,即便是那位即将过门的未婚妻,也不见他多加留意。

怎么今日,竟对一位初遇的姑娘如此另眼相待?

这不对劲。

元勘在心底啧啧两声,已为师兄的行为找到了理由:幼稚的男性在遇见有好感的姑娘时,总喜欢欺负人家。就像他师兄现在这样。虽然看起来他是在平淡无奇地询问,眼神也无波无澜,但以元勘对谢晏兮的了解,这其中绝对有猫腻。

四舍五入,师兄,幼稚!

腹诽完毕,元勘又暗自叹气,心道总不能任由师兄这般任性下去。他可是有未婚妻的人,要懂得发乎情、止乎礼,懂得收敛!他作为师弟,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兄做错事,必须想个办法旁敲侧击地提醒他一二。

凝辛夷沉默了良久,反问时带了明显的不悦:“你觉得我的卦有错吗?”

这回答很是巧妙。卜师不可自吹自擂,也不可妄自菲薄,否则都有损卦运。

“白沙堤共三十七户人家,祖祖辈辈居于此、囿于此,如今尚有一百九十三口人。”谢晏兮不直接回答,一边向前走一边说道:“方才那间屋子里,有二十七名孩童。”

他的语调依然散漫而淡然:“如此算来,姑娘的卦应当是准的。毕竟此刻的白沙堤,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会在同一处聚集这么多人。”

凝辛夷忍不住冷哼一声。

“我也会卜卦。”他倏然停步,谢氏洞冢已在咫尺,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牌位与石碑上:“所以想与姑娘同起一卦,若是应于同一处,想来更万无一失。”

谢晏兮善卜之事,凝辛夷已经见识过一次了。她问:“卜什么?”声音里仍带着被冒犯的不悦。

“还卜同一个问题。”谢晏兮道。

凝辛夷却笑了起来。兜帽遮住她大半面容,只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下巴。她唇色天生偏艳,此刻勾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:“可我一天只起一卦。”

这也很正常。卜师测凶吉、勘未来,所窥皆是天命,在入道之初便会为自己立下规矩枷锁,否则极易将福运与命数消耗殆尽。

谢晏兮却抬手指向天穹:“很巧,正子时已过,现在便是新的一日了。”

凝辛夷心底暗骂一声,表面从善如流:“不巧,我的一天,是指十二个时辰之内。”

谢晏兮终于停步。他静静看了她片刻,才问:“敢问姑娘这规矩,是什么时候立的?”

凝辛夷的笑容更恶劣了些:“刚刚。”

谢晏兮:“……”

开玩笑,她才不要在谢晏兮面前起卦。上次谢晏兮以巫草卜吉日时,简直随意到了极致,偏偏卦象还精准无比。这本事纯属天赋,她这种自学的半吊子在天赋面前,纯属自取其辱。

元勘在旁倒吸一口凉气,心道有生之年竟然能见到有人让他师兄吃瘪,实在罕见。他扯过程祈年,小声问:“这位姑娘之前与我家公子有过什么冲突吗?”

程祈年也感到莫名:“我倒是未曾见到,这位姑娘分明很好说话,怎么突然……”

两人的话音消融在凝辛夷投过来的一瞥中。

凝辛夷收回视线,道:“这位也会卜卦的公子,我也有一事相问。那草花婆婆分明也是妖祟,却不知为何公子对她视而不见,甚至好像与她还有所合作?”

“此事我倒是可以代他作答。”程祈年道:“想来姑娘并不常来像白沙堤这样荒僻的地方。世间妖祟作乱,民不聊生,纵使有平妖监和捉妖师,也不可能顾及天下所有角落。而这些村落,更是常常遭到妖祟的攻击。”

“所以,村民们只能向神灵乞求庇护,寻求心灵寄托。”

这确实是凝辛夷未曾听闻过的。她有些疑惑地重复:“神灵?什么神灵?这和草花婆婆有什么关系?”

程祈年的声音里带了唏嘘:“具体而言,所谓的向神灵祈求庇护,不过是在村中的破庙里寻求心灵慰藉。所求的对象,多为祖辈流传下来的传说。譬如靠山便求山神,临水则求水神。”

说到这里,凝辛夷便懂了大半:“可所谓的显灵传说,实际上大多是妖祟。过去也就罢了,这些年来世道不宁,妖祟现世,所以村民们祭拜的愿力便真的让这些妖祟显形了?”

“正是如此。”谢晏兮颔首,神色淡淡,仿佛未受凝辛夷方才态度的影响,只有凝辛夷自己恍惚觉得,他看她时的眼中藏着一丝玩味的笑:“草花婆婆便是受村民供奉显形的妖祟,名为‘守护妖神’。她因村民的愿力而生,力量亦源于此。保护整个村子和村民是她的职责,也是保护她自己。”

原来如此。草花婆婆便是这白沙堤的守护妖神,她绝不可能反过来攻击村民,反而会配合捉妖师们,将侵扰村子的妖祟杀死或赶走。

解开疑惑后,凝辛夷问道:“程监使,可有看到洞冢里有什么异常?”

提到这个,程祈年神色一肃:“确实有奇怪之处,我看到了衣服。”

元勘不解:“什么衣服?”

“这里是洞冢,便是有人祭奠也应是金银元宝。若送衣物,也应是纸扎,怎么可能……”程祈年迟疑道:“怎么可能真的有人将旧衣物送来此处?还是这么多的旧衣物?”

谢晏兮静静听着,此时终于开口:“能看出旧衣物的大小和样式吗?”

程祈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,表情顿时更古怪了些:“我想说的正是这一点。那些……那些分明都是孩童的衣物!”

刚刚才在旧屋里见到孩童们一层又一层地躺在血泊中的一幕,纵使后来得知那是幻象,此刻乍一听到这话,凝辛夷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。

“怎么又和孩童有关。”她低喃一声,推测道:“是那只鬼鸟钩星收集的?她的巢穴在这里?”

这极有可能。鬼鸟钩星昼伏夜出,在洞冢深处筑巢,也符合此妖的天性。但此刻鬼鸟钩星已经伏诛,有关它的痕迹并无更多价值。

凝辛夷于是问道:“还有别的吗?”

程祈年凝目再看,却看不到更多:“只剩石碑、牌位和白烛。”

没有其他妖祟的痕迹?难道她之前的判断是错误的?这些烛火的背后……不是烛阴?

瞳术“天目”之下,一切魑魅魍魉、妖气走向都应尽收眼底。就算她有所错漏,在场众人境界最低的也有“窥虚引气”,个个都会开天目观妖气,更不用说程祈年这样出身平妖监的人。

这白沙堤上,妖气最浓郁之处,确实便是这谢氏洞冢。难道真的还有被遗漏的地方?

一定有什么地方被他们忽视了。而且定然是那种摆在明面上、太过明显,反而被当做理所当然的存在。

凝辛夷一边思考,一边无意中回身看了一眼。却见自己所站的位置,竟然正好可以将大半个白沙堤尽收眼底。

白烛与白木板桥的光芒交织,蜿蜒成夜色中不灭的平行动线,像是缠绕的蔓藤般不分彼此。白沙堤静默而诡谲,寂静一片,只剩绯红的妖气流转,几乎将整个村子的生息都遮盖。

太安静了。安静到让人悚然。

“鬼鸟钩星死了。那些孩子们……”凝辛夷突然问道:“不回家吗?”

寻常人家的孩童,别说三日不归,便是晚归一会儿,恐怕都要引得全家人不眠不休地寻找。如今足足二十七个孩童归家,却竟然没有任何灯火燃起,也没有人声激动。

凝神思索间,一根巫草从凝辛夷面前飘落。她眼睁睁看着那根巫草在无风之时,在半空转了个圈,然后落向了崖下白木板桥边的白烛。

一直平稳到几乎一成不变的烛火突然暴涨一瞬,将那根巫草瞬间吞噬殆尽!

凝辛夷霍然回头。谢晏兮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,手指还保持着拎着巫草的姿势,显然在刚才的片刻里已经起卦完毕。

应卦之处,在白烛。

“怎么会在白烛?”凝辛夷下意识喃喃:“白烛引魂,为谁引魂?魂聚之处在洞冢,此处却没有烛阴……”

谢晏兮倏然问:“你也觉得是烛阴?”

凝辛夷颔首:“除了烛阴,我实在不知还能有什么妖祟与烛火有关,除非还有什么《妖鬼灵简》上未曾收录的妖祟。”

她突然意识到什么,重新看向谢晏兮,却硬生生将问题憋了回去。从在白沙堤相遇到现在,谢晏兮从未表露过自己的身份,她纵使觉得对方或许已经对她起疑,却也不能做这种暴露自己的事。

她想问,既然他是谢家人,此处又是谢氏冢,难道他不应该知道更多内情吗?

思绪正转,却听谢晏兮道:“元勘,汤还热着吗?”

元勘使劲点头:“护了厚厚几层棉布,又以文火符相护,还滚烫着呢!”

谢晏兮回身道:“好。洒在洞冢前吧。”

元勘刚刚在满庭的帮助下,从储物袋里艰难抬出一口合抱大小的陶缸,正要落地,便听闻此言。他还在愣神,满庭已经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柄长勺,显然就要开洒了。

“不是,等等,真洒啊?”元勘愕然。

程祈年也在短暂的惊讶后反应过来,挡在谢氏洞冢前:“此举不妥,还请这位道友三思。”

很显然,在看到谢晏兮起卦后,程祈年已经看出,虽说谢晏兮自称是上报平妖监而来,但他自己其实也是一名捉妖师。

谢晏兮抬眸:“何处不妥?”

他语调淡淡,看似温和,实则气势极强。分明手都没碰到剑柄,周身却仿佛多了一层金石交错之意。程祈年心中一凛。他入平妖监已有三五载,见过的人与案子不少,自然一眼就能看出,面前这少年的杀意之强,实乃平生仅见。

但他半点没退,语气诚恳:“道友,若是别处也就罢了,此处到底是一方墓冢。在墓冢前随意泼洒,实乃大不敬,有损福运……”

听到这里,谢晏兮倏然嗤笑一声,硬生生打断了程祈年的话:“谢氏都没了,还有什么福运。”

程祈年眉头紧皱,寸步不让:“休得在谢氏先祖面前胡说!且不论即便如此,也不可辱没亡人。何况谢氏分明有后!你今日此举,若是让那位谢氏公子知晓,又是一场不死不休的仇怨。”

谢晏兮神色未动,脸上的嘲意反而更浓了,半张脸都隐在白沙镜山落下的阴影之中。

“倒要感谢程监使的好意。”他轻轻抬了抬下巴,说着感谢,语气里却殊无半分感激之情:“先祖的福运想来让我挥霍一二,应也无妨。”

程祈年一时没反应过来,只似是想到了某种可能,有些愕然地看向谢晏兮。

谢晏兮的目光已经越过他,落在了洞冢前:“烛阴不吃不喝且无息,唯有彭侯炖汤的腥气可以将其引至此。若是不洒,请问程监使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引出烛阴?”

他面上带笑,音色却满是讥诮:“更何况,我都不在意,就不劳程监使越俎代庖了。”

话音落下,满庭和元勘手中的长勺已经挥出一片彭侯汤水。

汤水落入泥土,溅出一片深色濡湿的污点。凝辛夷盯着那片污色,心头却莫名开始狂跳。

不过瞬息。

风骤起。

满山满冢,白烛火光轻颤如眨眼。

倏而,一道极重的脚步沉沉落地,竟是让整座白沙镜山都震颤了一瞬!